春水误(姐弟骨科) - 堆雪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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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嘉定迎来了这一年的第一场雪,雪落在满是草木的丘陵上,落在每户人家的屋顶,江上已然雾凇沆砀。世界都是白的,可夜色掩盖了一切,无人知晓。
    鸡鸣未起,夏鲤便已起床,推开门窗,便看见雪白的地面。
    “小姐,今天下雪了呢!”小萤提来手炉,鼻尖通红,一副开心的模样。
    “是啊,下雪了。”
    夏鲤走了出去,踏在厚实的雪上,如踩绵云,整个人便飘向了从前。
    她是南方人,自小有记忆开始,就很少看见过雪。便是下雪,也只是落在掌心便轻易消融,踩在脚下便已成冰的薄雪。脆弱无比。
    小时候夏鲤很喜欢下雪天,无论多冷,总是要跑出去玩雪。那是她为数不多比较感兴趣的事了。她最喜欢堆雪人,因为一个人就可以完成。夏屿最喜欢打雪仗,因为他想要她陪他玩。夏鲤也喜欢打雪仗,但是她不会跟夏屿玩。
    因为她知道,雪球是不能砸在弟弟身上的。
    任何人都可以,唯独姐姐不可以。
    这就是夏家的规矩。
    夏屿会求她陪他玩,她总是拒绝或者让他别烦她自己找人去。他委屈巴巴地捏了一个雪球砸向她的手,却不小心砸到了她的雪人,树枝鼻子就掉了下来。夏鲤生气了,扯着他的衣领把他压倒在身下,抓起几把雪就甩他脸上。
    夏屿呆呆看着她,雪没进衣服里也不做声。然后,他笑了出来。
    夏鲤觉得他有病,从他身上起来,却被他拉住。他说,“姐姐,对不起。”
    然后爬起来给她堆了一个雪人,堆在她身旁的雪人旁边。然后,捏了几个雪球塞在她手里:“姐姐,你看,这个雪人是我!”
    他的脸被冻得通红,手也是。
    “我们现在可以玩打雪仗啦,你砸我的雪人怎么样?”
    夏鲤收回目光,接过手炉,喃喃自语道:“不知道阿屿睡醒了吗…?”
    小萤正在房间里置放地炉,听到夏鲤的声音,笑道:“小少爷呀,冬天就爱睡懒觉,怕是还没醒呢。”
    夏鲤想,也是,这个天气最适合睡觉了。他还是一个孩子,该多睡会。南方的冬天最难捱了,她该是知道的。毕竟林静玉就是死在冬天的,夏屿也是。
    “…也不知道娘和爹在路上会不会太冷了…”
    她望向远方,整个人直直站在庭院,一头乌发散在后腰,穿着身白色寝衣,外头罩着件鼠灰外衣,眼神渺远。
    小萤看了觉得小姐说不出来的寂寥,心里蓦地一紧。
    “小姐,外头儿冷。”她提醒道。
    夏鲤回过神来轻轻笑了,想到她还未洗漱,正要转向屋内时却远远听见一声。
    “阿姐——”
    一个白色的身影从月洞门后冲了出来,披着白斗篷,帽子戴着却滑了下去,头发不羁地绑了个低马尾,几缕碎发贴在额角。他跑得太急,脚下打滑,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进雪堆里,堪堪稳住身形后又继续往前奔向她。
    夏鲤接了个满怀,微微弯下腰。他跑得急,声音带喘,温热吐息滚进脖颈,微痒。他也环住她的腰,紧紧箍着,整个人扎进她怀中。毛茸茸的,沾着雪花的脑袋蹭了蹭她的下巴。
    “阿姐,下雪了!”
    夏鲤拍了拍他头发上的雪,摸上他的手,果然很冰。语气带点责怪,“怎么天这么冷还起这么早,过来便过来,跑这么急作甚?”
    “来看阿姐呀。”夏屿理所当然地说,又觉得姐姐身上又香又暖,脸颊又蹭了蹭她的肩窝。“我一睁眼就看见外面白了,第一个就想告诉阿姐!”
    小萤这次也不怪夏屿没分寸了,在旁头掩着嘴笑。这小孩呀,最是喜欢下雪天了。谁会怪罪他们呢?于是识趣地退到外间去了。
    夏屿太粘人了,头抵着她下巴,头发上残留的雪化开,凉得夏鲤缩了缩脖子。她抓着他的肩,把他推开一点。
    这斗篷歪歪斜斜披着,里头的寝衣领口翻出来一角,头发还是乱糟糟的。显然,这孩子怕是睡醒了,眼睛一睁看见外头下了雪就跳起来,胡乱披了件斗篷,穿上鞋,随手用根发带绑住散发就跑来了。
    “头也不梳,脸也不洗,牙也不刷,就跑出来了?”
    说着,她把他衣服整理了一下,拂掉他肩上的雪。
    “想先来看阿姐嘛,阿姐我是不是第一个来看的?!”他咧着嘴笑,显然是极其开心的。
    “不算小萤的话是的。”夏鲤向来说话直。
    “…哼,小萤那是近水楼台先得月。我若是睡在阿姐旁边,我便是第一个。”
    “近水楼台先得月,是这样用的?”夏鲤挑眉。
    “咳咳,别管啦。”
    “傻子。”夏鲤嘴上说他傻,手指却已经自然地帮他理起乱糟糟的头发来。男孩的头发又软又密,睡了一夜压得乱七八糟,还有几撮翘了起来,怎么按都按不下去。
    夏屿就乖乖站着让她理,眯起眼睛很是享受。时不时又去看她的表情,“阿姐,我们去堆雪人吧。”
    他拉住她的袖子,轻轻晃了晃。
    “还没有用早膳,我也没有梳洗。”
    “好吧…”
    “把衣裳穿好,洗漱完,吃了早膳再来,好不好?”她点了点他的脸颊,把他低落的嘴角抬了起来。
    夏屿闻言笑了,欢呼一声转身就要往外跑,却被夏鲤一手揪住。
    “去哪呢?”
    “回去洗漱穿衣服呀!”
    “就在这儿吧。”她朝着小萤的方向叫了一声,“小萤,打盆热水来,再取来那套衣裳。”
    “阿姐?”
    “你跑过来又跑回去,急匆匆的,路上要是再摔一跤,雪便也不用堆了。”
    夏屿开心极了跟在她后面说今天要堆雪人,堆全嘉定最大的最漂亮的——还要打雪仗!夏鲤念好,叫他也去洗漱。
    夏屿洗完小萤递来件鹅黄的棉袍,袖面绣着兰花,布料也是极好的。
    “阿屿,马上就要十一岁了,是吧?”夏鲤靠在门框上,看着他笨手笨脚地系上红色的带子,终于有些看不下去,走过去帮他理。
    “所以…这是阿姐送我的…唔,礼物?”夏屿站着不动,任她摆弄。她的手很巧,叁两下就把带子系好,又把他翻折的领口整理平整。她低头专注的样子,睫毛垂下来,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。
    “是啊。本来想着在当天送你的,没想到,你倒是不穿好衣服跑了过来。”她言语多有埋汰,可惜语气却是宠溺。
    夏屿痴痴笑了。觉得身上暖得不行,怕是被雪埋了,都盖不住他的傻笑。
    “阿姐,你送我的衣服,我要穿一辈子。”
    “傻,这衣服怕是只够你穿上一年。以后,你可要长身子,怕是一年做上四五件都是不够的。”
    “那我也要收藏一辈子。”
    “好了,去吃饭。”
    姐弟俩牵着手,一步一步走过落满雪的庭院。天地素白,两个人的脚印在身后延伸,深深浅浅,长长短短,像是这条路上,从来都是两个人一起走的。
    林蓉看见姐弟俩甚是开心,她说这是她第一次下山碰见下雪天呢,以前在山上只有开心,跟师姊妹们耍。可惜了,现在她更多觉得,这样的天气可没有人来算卦。
    叹叹气,又带着包袱出去了。
    见到林阑时,姐弟俩正在打雪仗,他养了叁天的伤,现在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,也能进行点关节活动了。
    他披着件外套,闻声走向后院,伫立在庭院门口,注视着嬉戏打闹的姐弟。目光太灼热,夏鲤便注意到他,关心了几句情况。
    夏屿见了他便死死扒着姐姐的袖子,什么话也不说。
    林阑这两天都很沉默寡言,从不主动问起事情,现在倒是开口询问:“你们是在…?”
    夏屿这回也是开口了,“我们在打雪仗。你不知道吗,你们家不会打雪仗吗?”
    一连串的问题倒是叫林阑不好意思了,他的眼睛黯了些,轻笑:“以前见其他人玩过…家里倒是不会。”
    “因为家里没有姊妹吗?”夏屿这次收了敌意,认真问。
    “家里是有不少姊妹,但是…”
    夏鲤注意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黯然,没有追问,只是淡淡一笑:“那今天正好补上。阿屿,你说呢?”
    夏屿本想拒绝——他只想跟姐姐玩,才不要带别人。但看见林阑那张苍白的脸和那双黯下去的紫眼睛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    “…行吧。”他不大情愿地点头,“不过你还受着伤,不能跑太快,也不能扔太用力。我们先堆个雪人吧?”
    林阑微微一怔,随即弯了弯唇角:“好。”
    “谁问你啦,阿姐,堆雪人?”
    “不能没礼貌,阿屿。”话是责怪的,却怎么看都是宠溺。
    林阑看着夏屿去堆雪人,夏鲤在旁头指挥,她说什么,夏屿做什么,还越来越有劲。而他手上被塞了个手炉,夏鲤怕他冻伤把自己的塞给他的。夏屿在雪人旁边跑来跑去,夏鲤就站在那里看着,偶尔伸手帮他拍掉肩上的雪,偶尔替他理理歪掉的领口。男孩仰起脸跟她说话,她就低下头听,两个人离得很近,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,缠在一起又散开。
    林阑看着看着,忽然觉得那个手炉的温度有些烫手。
    他想起小时候,宫里也有过一场大雪。他趴在窗台上看,雪落满了整个宫院,白茫茫的一片,好看极了。他跑去找母妃,说想出去堆雪人。母妃正对镜梳妆,头也没回,说外头冷,别出去了。他又跑去找父皇,父皇在批奏折,太监把他拦在外面说父皇在忙。他又去找几个皇兄,大皇兄在吃药,二皇兄在练剑,叁皇兄在读书,四皇兄…四皇兄看了他一眼,说你自己玩去。
    然后就去找皇姐,皇姐…皇姐已经不在宫里,只有个尚在襁褓的皇妹。连话也不会说。
    后来他一个人站在雪地里,站了很久,雪落满了肩头。有宫人看见了,慌忙跑过来给他撑伞,说殿下怎么一个人在这儿,冻坏了可怎么好。
    他那时候想,原来一个人站在雪里,雪是不会觉得冷的。
    夏鲤见他孤寂,便叫来他一起帮忙堆雪人。林阑犹豫了一下,夏屿就看着他,“我阿姐都叫你了还不来?你不会我还能教你。”
    他把手炉放在地上,走了过去。
    姐弟俩教他,滚雪人要先捏一个小圆,然后在雪地上滚,就越滚越大。
    林阑试了一下,雪球从拳头大小滚到脑袋大小,又滚到西瓜大小。他的手冻得通红,但那种冰凉里又带着一点奇异的温热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指尖苏醒。
    他感到了快乐。
    姐弟两人早已经堆好了两个雪人,各系了一个帕子在雪人脖子上。林阑努力做了个身子,还有个头没安上。动作实在太慢,夏屿都看不下去,主动帮了忙。夏鲤甚感欣慰。
    两个男孩蹲在雪地,夏屿开口问:“你说,你姊妹…是不是太忙了?”
    林阑没有回话,自顾自滚了会雪球,才轻声道:“他们很多事要做,家里规矩多,大多时候不能一起玩。”
    “…那多无聊啊,”夏屿顿了顿,“你有姐姐吗?”
    “有,有一个姐姐。她对我很好。”
    “…那挺好的。”
    “但是,她嫁人了。嫁得很远。在我很小的时候,出嫁那天也是下雪天,嫁出去叁年,难产死了。”
    夏屿沉默了。
    林阑终于滚好了一个头,把它安在雪人身子上,扶正来。又拍了拍上面的雪,动作很轻,像是在安抚什么。
    叁个雪人堆好,姐弟俩的靠在一起,各系了一个帕子。林阑的雪人隔了段距离,脸空洞洞的,什么也没有。
    夏鲤听到了话,走过来也为林阑的雪人系了帕子。林阑看着那条帕子,又看了看姐弟俩。
    雪还在下,落在他们肩上、发上、睫毛上。叁个人站在雪地里,围着叁个歪歪扭扭的雪人,谁都没有说话。
    “谢谢。”他眼角湿润,声音是哽咽的。
    夏屿嘿嘿一笑,将放在背后的雪球打在他身上。“谢什么谢?看小爷一招!”
    林阑被砸了个正着,雪沫子糊了一脸,还没反应过来,夏屿已经笑着跑开了。
    “你——!”林阑抹掉脸上的雪,难得露出一点少年气,弯腰抓起一把雪就追了上去。
    两个人在雪地里你追我赶,雪球飞来飞去,笑声惊起了屋檐上栖息的麻雀。
    夏鲤默默笑了。见他俩合得来,欣慰极了,想着回屋看会书,却听到夏屿惊叫了一声。
    “林阑你没事吧?”
    夏鲤回过头,看见林阑半跪在雪地里,捂着胸口,脸色煞白。夏屿蹲在他旁边,急得手足无措。
    “伤口裂开了?”夏鲤快步走回去,蹲下来查看他的伤势。
    林阑摇摇头,咬着牙说:“没事…跑太快了,扯到了。”
    夏鲤皱眉,扶住他的手臂,“起来,回屋休息。”
    林阑想要逞强站起来,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,被夏屿从另一边扶住。
    “你别动了!”夏屿的声音里带着点急和内疚,“我扶你回去。”
    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他往回走。林阑被夹在中间,半边身子靠着夏屿,另半边身子几乎要靠在夏鲤身上。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花香,混着雪水的清凉,很好闻。
    他的耳尖红了一点,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。
    夏屿注意到了,警惕地看了他一眼,手上用力把他往自己那边拽了拽。
    “你干甚么?靠着我就行,你身上全是雪,要冷到我阿姐了!”
    林阑被他拽得一个踉跄,差点摔倒,哭笑不得:“夏屿,你是不是故意的?”
    “什么故意的?我不知道。”夏屿一脸无辜,假装无事发生。
    夏鲤在旁边叹了口气。
    最后赵娘子过来重新包扎了伤口,叮嘱他好好休息,不许再乱跑。夏屿站在床边,一副“你看吧都怪你”的表情。
    夏鲤说了他几句,他嘟了嘟嘴,拉着姐姐就要走。夏鲤回头看了看他,“注意休息。”
    林阑点头。“谢谢。”
    目送了姐弟俩,林阑便见空中飞来一只鸢鸟,他吹了一声口哨,鸢鸟落在窗边。他拖着身子,环顾四周后从鸟的爪子下抽出一个纸筒。
    这边,夏鲤回屋,收到了锦玉送来的信。
    鲤儿亲启:
    今天下雪了!好想找你出来玩啊!但是最近几天不让我出门,烦死了。我爹说,周夫人已经回了金陵,只留了周常一个人在嘉定。那周常过四日会过来洛府一趟。哈,还说媒妁之言呢,这周夫人来都不来,压根就不重视,我爹也是鬼迷心窍还非要搭线。
    但是,我知道,其实已经敲定下来,只不过是让我跟那周常提前见个面,那周夫人回去提聘礼罢了。也许,下月就会过来吧。
    …信我昨天已经写好,送姥姥家去了。但是…西安府离嘉定好远…好远。便是不眠不休骑马也要十天才能送到,也不知道他们会有什么答复。
    娘也没有什么动作,每天锁在那里…
    不过怎么样,我还是很开心,等事情解决,我们再一起堆雪人吧。
    不知道嘉定的雪,还能下几天。
    锦玉
    弟弟性格底色是善良的,即便是情敌没有原则上的问题他还是把人当朋友看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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